4 個場景、3 個角色、2 種藝術形式及 1 次創傷 — 在香港街舞及劇場中喚起對無形習慣及職場倫理的覺察
Ching Chu
Ching 閱讀 Isaac Ouro-Gnao 的《嘻哈劇場中創傷的商品化》(The Commodification of Trauma in Hip Hop Theatre)。
一場內心自我對話隨之展開……
角色:
自我主義者 Ching(E)
自利,信仰藝術家的光環,優先考慮自身的藝術追求與便利。
理想主義者 Ching(I)
以理想化的角度看待事物,希望看到每個人都在工作中獲得快樂,對職場中的不公零容忍。
代表者 Ching(R)
嘗試在兩種極端之間尋找平衡點,並制定現實且合乎倫理的工作實踐。
場景一:創傷與香港的表演藝術背景
理想主義者 Ching(I):嘩!!當 Isaac 提到在《父親偶像》(Father Figurine)的創作過程中,當他利用自己深刻的個人文本作為核心的推動力時,每次排練,他就像是在重溫創傷。我立即聯想到香港劇場和表演製作場景中,也有同樣隨處可見的創傷商品化問題。這種創傷的商品化,同時也是脆弱性的商品化,我們常見創傷或脆弱被用作香港創作的內容或主題。如今,創作者深入挖掘表演者的脆弱,藉此產生那些真實、誠懇、「感人」的舞蹈作品,幾乎成為標準做法!
自我主義者 Ching(E):我只看到機會。這是基本的經濟原理,有需求就有供給。觀眾喜歡觀看情感和肢體上強烈的表演,如果我們利用脆弱性作為銷售作品的有效且高效的方式,那麼滿足需求有什麼問題?甚至 Isaac 自己也說過,這些創傷和脆弱促成了他的藝術成就!
I:但當你利用別人的脆弱,或犧牲合作者的利益時,這不會有問題嗎?在香港,職場倫理並沒有被公開討論,我們也不知道如何維持一個安全且舒適的創作或排練過程。我說的可不只是身體上的,還包括心理和情感上的!
E:如果我要對每個人都這麼體貼,那我的自身利益、考量和作為藝術家的需求又該怎麼辦?用我的自由去創作我覺得有藝術吸引力的東西,這才是成為藝術家的重點——我有獨特的想法,要為這個圈子帶來貢獻,而我的合作夥伴應該跟隨我的願景。代表者 Ching,你怎麼看?
代表者 Ching(R):唔……你們兩個說得都有道理……這正是我一直在思考的——如何平衡藝術追求與集體倫理的工作實踐……我在想,為什麼脆弱性的商品化會變得這麼普遍,尤其是在劇場舞蹈和街舞這兩種在香港都是被引進的藝術形式中。
E:很多藝術形式都是引進的,那是因為我們以前沒有這些文化活動。這是社會的進步。我們有資助制度,有很多政府場地支持表演藝術,還有其他機構在培養一代又一代的藝術家。
I:資助系統正在崩潰!今年政府大幅削減了藝術經費!順帶一提,削減了整整一千億港元!
E:至少你還有一個可以運作的生態系!你不是理想主義者嗎?你還是能夠沿著現有階梯建立自己。拿個學位,參與不同的製作,學習別人怎麼做……我不是說這很容易,但至少有路徑可以讓你創作屬於自己的作品和藝術身份!
R:……我還是覺得哪裡不對勁……
I:香港確實有一個「發展」的產業,但相比西方表演藝術發展,他們有著悠久的歷史和緊密的社會關聯,我們根本沒有!表演藝術在這裡是被引進來作為社會穩定的手段,創造就業和娛樂,主要是為了資產階級。我覺得香港是一座「沒有歷史」的城市。這裡的常態就是勉強維持生計,我們所做的事情都是為了即時的效果。從小我從來不需要思考我們的文化遺產是什麼。
R:我同意,現時許多劇場及街舞的藝術探究,確實與社會脫節……這成為一個獨立的小眾領域,難以觸及……我的朋友們(非藝術圈的)除了電影和流行音樂會外,仍然感受不到藝術在他們生活中的必要性或相關性。政府資助是這個圈子的主要經濟支柱,在舞蹈方面,芭蕾舞、中國舞和當代舞佔用了大部分資源,我們很少看到有政府資助的街舞製作。我剛查了香港街舞發展總會的網站,政府資助了街舞劇場製作《The Box》,邀請4至5位本地編舞家創作街舞劇場演出,從2018年開始每年舉辦……然後有《 Flo 》計劃,整合了一系列街舞相關工作坊、國際考察以及由入選編舞家創作的工作進展展示(work in progress)……
I:《Flo》 計劃今年才剛開始!誰知道還會不會有下一屆!當初設立舞蹈和戲劇產業,是為了增加就業和促進社會穩定,對於培育藝術成長幾乎沒有考慮。演出製作更多是落入一個產業框架,而非鼓勵藝術形式多元化和對藝術探索的批判性思考。
E:你不能否認,脆弱性讓藝術家能夠通過肢體的視覺奇觀達成更深層的情感衝擊。能夠透過重複相同的工作結構來製作演出是件好事,這不僅可以鞏固現有的層級結構,也能提高效率。
場景二:編舞與舞者階層中的權力動態
E:說到職位的階層,這在業界工作的人確實有好處。Isaac 在一場演出中被賦予一個具有挑戰性的角色,要求他保持對創傷的開放態度。這很痛苦,沒錯,但這也帶給他很大的成功。一個明確的架構、職責分工是對演出製作的最好方式。創傷的痛苦在排練和表演中重現,但這是他作為表演者的工作。從勞動分工的角度來看,他的職責是清晰的。這樣的階層難道不讓每個人的工作更清楚、更容易嗎?這也非常符合香港這種節奏快速的工作文化。
I:階層制度的問題之一,在於盲目遵循工作結構,卻沒有明確溝通各個職位的期望。以 Isaac 為例,他知道這份痛苦,且沒有被強迫扮演那個角色。很多時候,假設與期望只會在潛在的衝突浮現時才會暴露出來。
R:我記得在學校參與的一個為期兩年的項目,要求七位舞者每週一晚上7點到10點排練。編舞經常超時30至60分鐘,鑒於我們隔天都有早課……這位「太投入於自己研究」的編舞家缺乏對時間的意識,總是提出新想法,理所當然地期望我們陪他工作到很晚。我們卻期待他能體諒我們的時間,考慮每個人的學業負擔……
E:我完全能理解編舞的感受。有時靈感突然出現,如果當下不抓住就會忘記。期望舞者們嘗試一下是合理的,畢竟你們也是演出的一部分!
I:問題不在於舞者是否願意配合編舞,而是在於他是否有意識並尊重每個人的時間和精力。當問題被提出後,編舞也做了調整。
R:我在學校參與過各種大小製作,讓我發現一條奇怪又不成文的規則——除了服從編舞的藝術和表演指示外,舞者還必須接受並處理他們的情緒爆發和脾氣。
I:排練時看到編舞家因不耐煩而大聲斥責是常態!當進度不像預期順利時,他們會說:「你們為什麼做不到?」或「你們為什麼還沒完成工作?」即使學生們還在努力摸索。
E:你有沒有管理過十幾二十人的團隊?!當你已經在排練中努力解決藝術問題時,耳邊那些低聲抱怨和無關緊要的閒聊真的超煩人。大聲斥責,我相信能讓大家把注意力重新拉回編舞身上。
R:你說得也有道理……但有時候,我覺得有些評論是多餘的,像是指責學生的體型,說「你不夠柔軟、不夠強壯或技巧不夠好」……
I:我們不能否認職位階層的功能性,但問題在於人們混淆了職責與權力,哪些應該附屬於職位,哪些不應該……這種混亂且未經反思的工作方式,在我們的教育體系中一早期就被強化和傳承……
E:六年前,在進入學術體系前,我在本地舞蹈中心開始學舞,在我眼中編舞與舞者的階層一直是普及的工作結構。沒有這種職位分工,我們根本没有其他創作演出的參考。你能想像那會是多混亂嗎?
R:一些街舞朋友分享了他們在劇場和街舞場景中排練或製作演出的經驗,讓我反思應如何有效地建立明確的工作倫理。人們應該如何合作?創作街舞作品又應有什麼樣的意圖和期待?這會出現很大差異,也取決於你身處的具體脈絡……
場景三:覺察、無覺察、無知還是濫用?
E:在香港街舞的場景中,無論是商業演出還是舞蹈室展演,街舞表演的製作遵循階層分工是普遍的做法。街舞與音樂密不可分,大多數時候街舞舞者專注於音樂與動作的關係來構建舞蹈;與劇場舞蹈的做法不一樣,尤其是當代舞。後者有編作表演者和舞者(devising performers and dancers),他們需要提供自己的素材以協助創作過程。
I:所以需要跨工作的職銜(cross-work titles)來肯定每個人的貢獻!
E:但這會模糊編舞和舞者之間的責任界線,事情也因此變得複雜。
R:然而,我的街舞朋友們也分享了他們對街舞和劇場舞蹈差異的印象。劇場舞蹈較正式,擁有較高的文化地位,並帶有更多藝術探索;而街舞則是較為大眾化的舞蹈形式,常出現在電影、流行音樂會、電視節目和廣告當中。我們這一代的大多數街舞者,是透過不同大學和高等教育機構的 Danso(舞蹈社)開始認識和學習街舞。他們通常會繼續在本地舞蹈工作室跳舞、學習或教學,過去二十年內在大學就讀過的人,就算沒有參與過,也一定見過 Danso 的活動。
E:舞蹈社(Danso)在香港的大學對很多人來說都是一個盛事。每個舞蹈社都會舉辦年度表演,還有舞蹈巡演以及每年舉辦的聯校舞蹈巡演及「IVDC大專聯校舞蹈比賽」。這些演出都是透過相同的編舞/舞者工作架構完成。你知道嗎,他們就是透過這些演出來表達他們對舞蹈的熱情。以前大家即使白天有課,也會每晚通宵排練直至演出。他們正是很好的例子,證明了階層制度運作得很順暢!Danso 的社群感非常強烈,許多校友和前委員會成員畢業多年後仍會回去參與他們的舞蹈社演出!
I:如果你沒有真正經歷過 Danso 的生活,聽起來確實很令人嚮往。但你不會知道,在這股對舞蹈的熱情氛圍下,身體和精神會承受多大的壓力!
R:我聽過最嚴苛的排練過程,是一位街舞朋友參加舞蹈比賽時的經歷。她告訴我,有一次比賽中,兩位聯合編舞家要求整個隊伍排練一隻十分鐘的舞蹈,連續不斷地排了11次,只為了練習得整齊劃一……
I:我絕對會認為這是權力濫用,甚至會質疑這些會以如此剝削方式的編舞的教學及工作能力!
R:沒錯!!更令人震驚的是,那位告訴我這段經歷的街舞朋友並不覺得這是濫用權力……反而認為這是為了達到完美整齊劃一而採取的極端練習方式,也是透過舞蹈體驗自己的血肉之軀,並建立社群感的一種方式……
I:我不會否定她的看法,但如果我是團隊的成員,我一定會忍不住冒出很多的疑問和懷疑!這樣的決定是怎麼做出來的?真的沒有更好的方法去完善整齊劃一的部分嗎?成為舞者,不論是專業還是業餘,就等於要剝削自己嗎?如果舞者因疲勞而受傷怎麼辦?這樣是不是已經讓他們從表達熱情、自由和社群,走偏到權威和從眾了?!
R:即使你覺得這是剝削,也不難想像,但30個人的集體沉默,可能會壓抑你想要提出質疑的衝動……我不知道編舞是否有意剝削他們,還是極度守舊,或是用嚴苛的練習來發洩對團隊未達至「他們標準」的不滿。我無法評斷,因為我並未身在其中……
I:即使我們可能不是第一個經歷職場剝削的人,但作為旁觀者,我們仍擁有鼓勵大家去討論發生了什麼事的力量。我聽到一位舞者朋友在一個以工作倫理問題聲名狼藉的的舞團工作,並遭受長達一年的言語虐待及精神操控,讓我心痛又憤怒……我的朋友最終離開了那個舞團,但仍然受到嚴重創傷,不得不尋求專業協助來克服心理難題。
R:這裡並不能說得太明確,因為我不是那個遭受虐待的人,而且我有責任保護我的朋友。據我了解,編舞們總是把批評舞者能力及自我價值的言語虐待,包裝成促使他們進步的言辭……將舞者的自我價值縮減至能否達到編舞的要求。他們以追求藝術完美為名,施以不必要的嚴苛標準。
I:他們真可恥。操控表演者的壓力來達成那些「偉大目標」!總有其他方法可以讓事情順利進行,但有些人偏偏選擇虐待!自我主義者 Ching,你怎麼看以犧牲合作者利益去換取藝術完美?
E:沒有必要用言語虐待去激發人的潛能。如果我的舞者達不到標準,虐待他們也不會讓事情變得更好。我會投入更多時間給予建設性的指導,在非常必要時可能會讓舞者多練11遍,或者直接找新人參與下一個項目!
I:讓舞者連續不間斷重複排練11遍,我依然覺得很有問題……連「你」自己也能看到其他替代方式。這正是權力濫用的典型案例。這與工作職責完全無關,而是濫用職位和頭銜,藉此為他們的問題行為辯護,並用精神操控讓人忍耐和接受虐待。我們應該更加公開地討論這個問題!!
場景四:陳腔濫調與顛覆陳腔濫調……
R:當我剛開始學舞時,一位老師(現在也是我的朋友和合作夥伴)問過我一個問題,這問題深深烙印在我心中,也極大地影響了我對藝術工作的心態。「排練能不能成為滋養我們身心的方式,而不是為了舞台上的光彩而剝削自己?」作為舞者,我們被教導要把舞台上的那一刻視為最重要,即使意味著你必須為了演出犧牲自己。我們必須忽視疲勞繼續努力,因此受傷便成了常事。心理問題的出現,是因為我們總被要求堅強。我們被要求拋棄內心的自我,以迎合他人的標準和期待。
I:但如果你真的熱愛你所做的事,難道不會想盡可能把你的舞蹈生涯長久地維持嗎?
R:很多標準化的做法其實可以有不同的方式。回想 Isaac 對探究創傷的反思——除了將那扁平的苦難認知商品化外,另一種方式是開放對創傷的詮釋,從中衍生出解決方案、喜悅與同理。
I:談到職業發展時,持續性是我們必須遵循的最大原則。街舞和表演藝術無法在一次合作之後就切斷彼此的關係。我相信我們都希望透過藝術讓事情變得更好,而因為我們是在與人共事,不能只考慮自己。我知道這聽起來很陳腔濫調,但唯有落實尊重、互惠和信任這些價值,我們才能開始創造安全且健康的合作空間。
R:這些價值必須透過清晰溝通期望和責任來展現,不論你在團隊中的身份為何。我們常說「要更開放」,但說來容易做時難。這是一個複雜的心態與行動連結,需要我們願意脫離慣性模式,保持當下對所遇狀況的敏感度,並在與不同個體合作時積極尋找更合適的方式。
E:邏輯很簡單。為每個角色設定明確責任,是避免誤解的第一步。解決問題需要我們反思並明確自己的意圖,評估是否有必要做某些事。譬如說,當排練時對人發火,只會製造不必要的緊張,不利創作進程。那若遇到剝削和虐待的情況呢?
I:可悲的是,保護人們免於被虐待的措施總是缺失!我們或許無法事先察覺剝削者,但能留意言行不一的徵兆。當有人對你說他們是為你好,卻做出讓你感到不舒服、受傷害,或否定你真實感受的事情,那就是危險警示!
R:當我接觸街舞舞者時,我能真切感受到他們推動香港街舞發展的渴望。相比國際舞蹈發展的場域——無論是街舞還是劇場舞蹈——我們的圈子往往落後於人。以我們這一代來說,對不同藝術形式仍存在刻板的印象和投射,這成為合作的障礙。隨著「街舞劇場」這個詞彙的出現,持續引發關於形式與類型間的權力動態、街舞與劇場如何(或無法)在藝術上融合,以及這對整個舞蹈圈的影響的討論。我們也應該肯定,許多人為這個行業默默付出努力。有時我感到挫折,難以談論工作倫理,因為普遍的現象是不願觸及那個「房間裡的大象」。我大部分經驗都在街舞的鄰近領域,但每次反思都讓我更清楚,為整個表演藝術圈打造更好的工作環境,是一個不可或缺的重要課題。我們都要提高對這個行業不太光鮮面向的覺察,因為幕後那些看不見的細節對整個圈子有巨大影響。
I:當這些問題浮現時,我們需要持續對話和討論。覺察必須延續,改變才有可能發生。由於街舞劇場仍處於萌芽階段,真的很依賴這一代香港創作者保持敏感,拒絕有害的工作方式,為自己和下一代建立健康的工作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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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誕生於2025年4月在香港舉辦的「嘻哈舞蹈寫作實驗室」,屬於Ink Cypher第四輪內容,2025年11月正式出版。
A response to The Commodification of Trauma in Hip Hop Theatre by Isaac Ouro-Gn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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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ing Chu
Ching Chu, an interdisciplinary dance artist based in Hong Kong. Roaming from visual to performing arts, she aims for interdisciplinary performative and creative collaborations, research and teaching. She is currently taking a deconstructive approach to reflect on her performative training and developing artistic practice in relation to score-based choreography, performance generating system, female body and subjectivity.
This text is part of Ink Cypher Round 4 and is published in English and Chine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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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翻譯:ChatGPT
輔加翻譯及編輯:丘思詠

Ching Ch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