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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rump 在香港劇場的潛力》

Hoax

在他的文章《非洲舞者作為身體性檔案:當代舞動作為不斷演變的檔案》(Afrikan Dancers as Embodied Archives: Contemporary Movements as Evolving Archives)中,Dodzi K Aveh 表示:「Afro Buck 是他們在 Krump 空間中創造身份認同的方式,不應被視為對Krump的污染或敘事的改變,因為在 Krump 的核心,他認為這種舞蹈動作根植於傳統西非舞蹈。」我非常認同他的看法。

Krump是革命性的。在不同國家、不同背景下,會因應當地的環境而發展出不同的風格。就像香港,一個中西合壁的城市,同時擁有中國文化及西方教育,我們也在建立屬於自己的Krump風格。靈活性、多元性與包容性是我們的風格。而這種創新及融合的行為也是舞蹈的一種進化,並不是對Krump 的污染,而是我們盡力去做、去表達內心感受的一種方式。

Krump 在香港(及我)的歷史

Krump 在香港是一種相對較新的街舞風格。自2005年紀錄片《Rize》上映以來,Krump在全球掀起一陣熱潮,但這股浪潮在香港的發展並不即時,出現了一段時間的斷層。大約十多年前,Krump才逐漸在香港擁有自己的位置。這並不代表《Rize》對香港完全沒有影響,而是受到地理、文化、資訊傳播等因素影響,使Krump在本地的發展步伐相對緩慢。

 

Krump最早是由香港的資深舞者小彥(Lil Yin)引入本地,小彥亦是在《Rize》的影響下開始Krump。當時本地活躍跳Krump 的舞者分別有小彥及Kargo,年份約在2006-2008年間,主要活動為即興圍圈跳舞(cypher)及舞蹈展演(showcase)。而小彥於2006年將Krump帶進一個大學學界的舞蹈比賽IVDC,首次將Krump引進劇場。但他並未有持續推廣,因此這股力量沒有在當時延續開來。直至2010-2013年間,另一位核心推動者大牛(Cow)積極地以聚會(session)及舞蹈展演的形式推動Krump。乘著互聯網開始普及,他便積極地拍攝短片推廣舞蹈(例如 2011 年的影片)。而這段期間,Killer Squad這組合已在理工大學舉行不定期的小型聚會。

 

2013年,另外兩位關鍵人物Badrulez及Bonnie在台灣舞者小陸(Xiao Lu)於香港舉辦Krump工作坊後,開始恆常地在理工大學發起聚會。此前,Badrulez及Bonnie曾分別於韓國及澳洲學習Krump。藉著兩位的持續推廣,他們已被公認為香港Krump的OG。兩位連同Lock Kei組成的Classy Madness常以聚會及舞蹈展演為主要活動。當中OG Badrulez便是我踏入Krump世界的啟蒙者之一。

 

在朋友的影響下,我參加了Badrulez於2014年在So Dance的Krump課堂,並有幸獲邀成為他們OG組合Classy Madness的成員,並參與So Dance Studio 第八屆週年暑期演出。自此,我便展開了持續至今的Krump旅程。當時我問Badrulez能否參與他們在香港理工大學逢星期三舉行的Krump聚會,之後便融入於他們的定期聚會,逐漸成為社群的一員。那是我第一次正式參與除了舞室學習編排舞步以外的Krump社群文化活動,也是在那裡,我第一次感受到這種舞蹈所蘊藏的力量與自由。

 

2020年,隨著在內地播放的街舞節目《這就是街舞》邀請藝人張藝興(Lay Zhang)參與,將Krump帶上電視,吸引了許多年輕人學習這種舞類,香港掀起一波Krump熱潮。

 

雖然之後熱潮減退,但因為我們(當時主要是我和Rush)仍繼續定期舉辦聚會、活動及在大型比賽中亮相,所以新的Krump舞者仍在穩定增長,由以往大概每年增長1-2人,到2022-23年後,每年增長4-5人或以上。

 

由2022-2023年開始,Krump在一個新的平台—香港大學學界的舞蹈學會—得到曝光。很多大學生對學習和投入Krump的文化很有興趣,所以Krump的圈子亦在穩定地發展。

 

而我們亦承集以往Krumper所有的活動模式,包括有聚會、鬥舞、舞蹈展演、編舞(choreography)、舞蹈錄像(videography)及演出等。我們亦會恆常在浸會大學內舉辦聚會,及每年舉辦2-3項的大型活動。

 

隨著時間,現時香港增長了不少新世代的Krump舞者。規模亦從10年前2-3人的小組,發展至今活躍人數至20人。有些活動更可高達30名舞者的參與,如果把朋友及支持者也計算在內,參與人數可達50人。

自由

Krump給我的感覺,首先是很自由,因為相對於其他歷史更悠久的街舞風格如hip hop, popping, locking等,Krump這舞種只有四個基本動作:胸部彈動(chest pop)、踏步(stomp)、刺拳(jab)和揮臂(arm swing),所以更需要舞者發揮自己的創意,發掘個人風格,而最重要的是演繹自己的角色(Character)。

 

單一動作並沒有任何意思,重點在於我們如何給這個動作賦予意義,我們是誰?為什麼會做這個動作?這個思考的過程帶給我無限樂趣,令我明白跳舞並不只是做不同的動作組合。整個過程我曾有許多疑惑和問題,但在尋找這些答案的過程中,我更加了解自己,知道自己的喜好,及如何表達自己的感覺及信息。

 

Krump對我來說是一種釋放。它更重視我本身的感覺,就如紀錄片《Rize》中舞者所提到,Krump是讓他們去抒發自己的一種方式。Krump的能量亦是它的魅力之一,舞者透過強烈的動作去抒發自己的情緒和感受,他們感受最當下的狀態,並用身體發出的能量向自身及外界溝通,這是最真實並無任何修飾的狀態。大家可以透過我們表情的改變及四肢的動作觀察Krump舞者如何進入這個人的狀態。我們會感受到每個揮、拋、打的動作時所發放的能量,因此面容亦會真實地反應過來。我們能透過Krump去釋放所有情緒(包括負面的),使它亦成為社會上所需要的情感出口。Krump並不只是一種舞種,而是一種精神的修練。

Krump 的創作空間、角色建構與表演潛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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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rump的基礎動作(foundation)相對簡單,主要由四種基本元素組成:chest pop、stomp、jab 及 arm swing。Chest pop就像心跳般律動。雖然Krump的動作多集中於手部,但chest pop在舞蹈中扮演著極為關鍵的角色——我們透過感受胸腔爆發的能量來驅動整個身體。Stomp則與站姿密切配合。由於Krump的舞動大量集中於上半身,我們必須穩固地站立,才能更有力地釋放上半身的能量。至於jab和arm swing,則是透過手臂的揮舞來釋放身體的動能與情緒。每一個動作都不只是技巧,更是情感的出口與力量的展現。正因為基礎動作不多,我們的創作空間反而更大。以jab為例,這個動作本身或許沒有明確意義,但當舞者在跳這個動作時,腦中所想傳達的,才是真正賦予動作意義的部分。這個jab可能是在與某個人對話、在發聲、在抵抗,也可能是對自身狀態的一種回應。

 

Krump強調角色(Character)的設定,這與劇場中的角色建構有異曲同工之妙。每位Krump舞者都會發展屬於自己的角色,而這個角色會影響我們的舞動狀態、決策、能量表達與肢體語言。

 

Krump創始人之一Tight Eyez說過「真正有力量的角色應該源自真實的自我,是從內在性格與經驗中提煉而來,再從外界汲取靈感予以命名與建構。」

 

這種角色的建構方式既真實性又具幻想性。舞者能從自身生活經歷抽取素材,也能從電影、動漫、小說中獲得靈感。例如舞者Crush曾在影片《What the Krump》中提到,他從《海賊王》角色白鬍子中汲取靈感,在跳舞時想像自己手持長矛(spear)進行jab的攻擊。

 

更抽象的創作方式也存在於Krump之中,例如「無形道具」Invisible Props。這是一種以手在空氣中創造球體或空間的概念性動作。這種手法在The Jokerz Company的作品La Gracia De La Soledad中發揮得非常好。這種手法無需實物,但卻賦予舞者無限可能,亦體現Krump在表演上的想像力與創造性。

 

在2019年法國的一場知名Krump比賽中,Joker對Ryat的Character Battle中,兩人都以「小丑」作為角色原型,但從動作、節奏、道具(如面具、球、筆、衣服等)到整體氛圍,兩人都展現了完全不同的詮釋方式。這種自由演繹角色的能力,讓我深深相信Krump擁有與劇場藝術融合的潛力。

 

若將這場battle改編為戲劇作品:Ryat代表著原始、掙扎的內在自我,以純粹的肢體語言與Krump的舞步,在空洞的場景中呈現深層的情緒與本能的衝動。他的舞動不依賴任何道具,卻專注於身體自身的力量與節奏。相對地,Joker則象徵外在自我,他運用更多道具來強化表演的視覺效果。除了既有的道具,場景設計更融入派對元素——大型氣球、彩帶等裝置營造出歡樂與興奮的氛圍。他的舞動充滿節慶感,與Ryat的原始、孤寂形成鮮明對比。

我與Krump及劇場的初次相遇

2021年,我參與了在香港演藝學院演出的大型劇場創作項目Pasión por Danza。感謝一位舞蹈前輩的推薦,當時我以urban dancer的身份加入,亦因為我一直抱持著探索不同舞蹈形式的開放心態,想嘗試新的可能性。在此之前,香港的劇場製作並未有Krump舞者參與,作為Krump文化的推動者之一,我覺得自己有責任參與其中。這次機會,讓我能與當代舞者進行深入交流與共同創作,讓我開始思考Krump是否能在劇場語境產生新的詮釋。

 

令我驚訝的是,當代舞的創作方法與Krump之間竟然有某種相似之處——那就是對「自由」的高度重視。起初吸引我從其他街舞風格轉向Krump,正是它所允許的高度自由與個人表達,而這種創作自由,也恰好是當代舞核心精神的一部分。在2012-2013年間,我當時接觸的舞蹈風格主要是breaking和hip hop freestyle。我曾經問過我的hip hop導師Lokin:「我該如何開始跳freestyle呢?」他建議我可以從踏步(stepping)開始,我也按照這個方法練習。後來,我接觸了Krump,並開始與Badrulez一起跳舞,他並沒有給我一套跳Krump的明確方式,反而鼓勵我自由地去探索。起初我確實感到有點迷惘,但是這種自由反而讓我更享受跳Krump的過程,因為並沒有任何該如何跳的規則限制,我可以隨心所欲地表達自己,這也讓我更著迷於研究屬於我自己的Krump……這與當代舞的核心與精神接近。

差異、重疊與情感宣洩

從個人觀察及與多位舞者的討論中,我發現香港的街舞舞者與當代舞者在創作思維上有明顯的差異。街舞舞者往往從動作出發,以舞種的foundation為基礎,再加以組合、變化,或依據音樂的節奏、氛圍來發展動作。這種方式強調動作與音樂的配合,舞者對身體控制與節奏感的掌握是創作核心。

 

相比之下,當代舞者則較多從概念出發。創作靈感可以來自一種感覺、一種狀態、一種關係(如人與人、人與空間、人與身體之間的互動),甚至是一個抽象的場景。創作過程中可以完全不依賴音樂,而是以身體作為承載情感與概念的媒介。這樣的創作方式令我耳目一新,也令我開始思考:Krump能否在劇場被延伸與重新定義?

 

這個差異在場景的設置上尤其明顯。在香港,Krump主要以聚會形式進行,舞者與觀眾之間的距離很近,身體近至可觸碰;而在劇場中,舞者與觀眾之間則可能隔著一段距離,這種空間上的分隔也影響了觀眾的期待與觀看方式。聚會的觀眾多半是舞者本身,彼此熟悉以時間、回合制進行的舞動節奏——一位舞者跳完,下一位接續。而劇場觀眾則習慣於觀看從十數分鐘至一個半小時不等的一整部作品。他們更傾向於理解編舞者的世界觀,探索作品所欲傳達的訊息與情感。我也一直在嘗試不同的選擇:是否應該保留聚會中那份純粹的舞動能量,還是加入更多敘事與訊息?這些探索都在我的「Flo」計劃中進行,目前我仍在尋找答案。

 

Krump是一種表達強烈情感的舞蹈形式。它是壓力、痛苦、暴力、壓抑的出口。我透過Krump抒發了許多情感——無論是喜悅還是情緒低落,舞蹈始終是我表達內心的方式。每一次舞動,都是一次情緒的釋放,也是與自己對話的過程,將生活中的負面情緒轉化為正向力量。這種從內心深處爆發出來的能量,使Krump具有強烈的觀賞性與感染力。

 

Krump舞者在跳舞時,往往會不自覺地進入一種「狀態」。這不僅是一種動作上的專注,更是一種情感的投入。你會看到我們的表情扭曲,臉部並非美化,而是被舞蹈中的情緒能量牽動,這是一種真實的演出狀態,這樣的「原始」(raw)與「瘋狂」(wild)正是Krump的本質及魅力所在。

 

這種真實感,也與當代舞追求的「身體的當下性」不謀而合。在舞台演出中,觀眾不需被動地接受敘事,而是可以透過舞者的身體感受到情緒的起伏與心理的轉變。

Krump(在)劇場與社會

過去十年,歐洲已出現了不少將Krump與劇場結合的例子。法國Maison de la Musique舉辦的《Cabaret Krump》,及由Jonzi D創辦的英國Breakin’ Convention,都會邀請Krump舞者參與劇場演出。法國知名Krump舞者Grichka更是積極推動Krump走進舞台劇場領域,展現這種舞蹈風格不僅屬於街頭,也能在劇場中大放異彩。

 

香港是一個文化多元且擁抱創新的城市,Krump有潛力成為傳統與當代表演藝術之間的橋樑。它能以真摯且強烈的方式傳達社會議題與個人情感,亦能吸引更多年輕觀眾走進劇場,建立與表演藝術之間更密切的連結。

 

完成「Flo」計劃後,我希望下一代Krump舞者能超越典型的Krump聚會,進入不同的平台——例如劇場——來表達他們的故事與情感。若舞者能突破比賽與聚會的框架,劇場將允許他們探索更寬廣的動作與敘事可能性,讓觀眾在不同空間感受Krump的力量與深度。

新一代將有機會更深入理解並敏銳感受Krump、舞者與空間之間的互動。我們能否超越聚會和鬥舞的限制,思考如何將我們的能量傳遞給更大舞台上的觀眾,使Krump成為真正的抗爭與溝通形式?

 

Krump本身亦是一種具社會批判性的舞蹈語言:我們可以透過強烈的舞步,去表達內心各種不滿與壓抑。正如最初創造Krump的舞者們,他們在生活及社會環境中都充斥著負能量,因此以舞蹈作為出口。隨著經濟環境惡化、生活壓力不斷攀升,生活在都市中的我們往往難以喘息,被高壓的節奏所困。正如Dodzi所言,「在Krump空間中創造身份認同……不應被視為對Krump的污染」,因此,雖然要將Krump帶入劇場及社會當中,在香港面臨眾多挑戰,但它不僅是藝術上的嘗試,更是未來對其作為一種文化及香港自身身份社會對話的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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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誕生於2025年4月在香港舉辦的「嘻哈舞蹈寫作實驗室」,屬於Ink Cypher第四輪內容,2025年11月正式出版。

 

A response to Afrikan Dancers as Embodied Archives: Contemporary Movements as Evolving Archives by Dodzi K Ave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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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ax Tam Wai-yuen has been actively involved in Krump and is one of the founders of the Krump groups, 19 Cavalierz and Hoax Fam. In addition to participating in various local and international street dance events, he also organizes diverse activities to promote Krump and street dance culture.
 

This text is part of Ink Cypher Round 4 and is published in English and Chinese.  

English version, click here
 

原文翻譯:ChatGPT

輔加翻譯及編輯:丘思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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