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親愛的舞蹈老師:請好好對待我,別「再次」讓我失望
Kelly Lee
他跳舞跳得非常好。這也是我想跟他學習的原因。他在battle中獲勝。他是香港街舞界的知名人物。他對學生很好,也贏得許多學生的尊重。但認識他一些真相後,我不再尊敬他。
我在此要揭露香港街舞界曾發生的性醜聞。作為一名女舞者,當男舞者行為不檢、對異性不尊重、甚至濫用他們的身份地位時,我開始對這個圈子失去信心。每當聽到曾敬佩的老師和舞者牽涉醜聞,我也會感到失望。無論他們跳得如何出色,他們的舞蹈都變得醜陋、令人厭惡、疏離、不值得尊重、亦不光彩。無論這些事情是否我親身經歷,甚或是朋友的故事……我真的受夠了。
香港的街舞界
我在《Ink Cypher》上看到立陶宛舞者Gabija Cepelyte的一篇文章,文中揭示了歐洲街舞圈中性別與權力的失衡。 談到街舞中男舞者的主導地位,不僅限於比賽場上,我想特別指出他們在舞蹈教室、舞池(dance floor)以及舞蹈圈中的支配地位。
我直到大學時期才接觸街舞。香港的大學界裡,舞蹈社團聚集了大量熱愛舞蹈的年輕人,能向現役的街舞舞者和校友學習。想像每所大專院校都有自己的街舞隊伍。每年,香港的十間大專院校會合辦多場舞蹈活動,包括:聯校舞蹈巡演(Joint University Mass Dance)、大專聯校舞蹈比賽(Intra-Varsity Dance Competition)、年度表演(Annual Performance)、聯校街舞鬥舞賽(Joint University Battle Session)等。這些舞蹈社團每年培養數百名學生與校友參與表演和競賽,形成龐大的新生代舞者群體。若每所學校有80名舞者參與,那麼每年香港十間大專院校就匯聚了超過800名舞者。這個數字相當驚人,對吧?除了校園舞蹈社團外,香港的私人舞蹈教室也提供街舞訓練和參與展演機會,無論是否屬於學校隊伍與否,都被吸引加入街舞界。
目前沒有官方統計香港街舞界的人口結構。然而,若以參與街舞文化的程度來看──包括上課、觀賞或參加比賽、即興交流的聚會和派對──街舞參與者數量龐大,較之於香港的學術舞蹈和劇場舞蹈領域,需求正不斷增加。
性別失衡
那麼,這對性別權力的失衡有何影響?
一個有趣的事實是,雖然大部分學生是女性,但街舞導師通常是男性。當然,不同舞蹈風格中男女舞者比例有所不同,然而,除了偏女性化的舞種外,大多數Hip Hip、Locking、House等舞蹈老師都是男性。以House舞風為例,香港沒有女導師。沒有任何舞蹈教室或大學舞蹈社團由House的女舞者作定期授課、編舞或訓練。我主要從男舞者那裡學習House,偶爾才會有女舞者開設快閃課堂。對比我看歐洲的House,記得曾看見女舞者如Marie Kaae、Clara Bajado及Toyin Sogunro閃耀在舞池的身影,將愛傳遍舞圈,並與愛好者分享經驗。像Gabija一樣,我也曾嘗試在身邊尋找女舞者作榜樣,但當我發現很難尋覓女導師教授House時,我開始質疑House舞圈存在性別失衡的現實。
聽說以前香港的House舞圈並不像我想像中和諧。有些男舞者將自己的House風格定義為正統,並指責女舞者所教授較女性化的groove1不夠「House」。男導師開始主導舞蹈教室,並只有男舞者被視為「有資格」去敎學。只有結實有力的groove才是正確的舞動方式。House鬥舞賽亦只有男評判、男性優勝者;久而久之,仰慕者也只追隨男舞者作為偶像。
從異性身上學舞並沒有特定意義,我能夠和任何性別的舞者交流、學習並享受舞蹈。但問題在於,在這麼龐大的學生群體中,性別失衡才是值得關注的課題。一旦進入教室,就會發現這個舞蹈空間賦予了導師某種權力,而權力的角力亦隨之而來。當我在一群大多是女生的舞者中接受男導師帶領下而跳舞時,有時會感覺自己像魚缸裡的一條魚,隨著我在舞蹈圈走得越深,這種感覺也越來越強烈。這種不安最終讓我停止跟一些男導師學舞。並非所有導師都值得我們給予尊重,因為有些人利用了他們的性別所賦予的權力在剝削他人。
舞蹈界的性騷擾問題
那麼,他們做了什麼呢?
兩年前,我目睹了街舞界一場小規模的#MeToo運動。這場運動在社交媒體上爆發,由一位女街舞舞者發起。當我聽說涉及性騷擾醜聞是一位活躍的舞蹈導師時,我感到震驚。這件事非常糟糕,而且被騷擾的受害者遠不止我所知道的幾位。更糟糕的是,這位舞蹈導師並未因此失去學生和仰慕者的尊重與支持,仍繼續教學及參與其他舞蹈工作。
在不同的舞蹈圈中看到性騷擾事件並不罕見。「舞蹈社群普遍存在工作匱乏和階級制度,使性暴力行為容易滋生。」此外,舞蹈本身是人與人之間的互動行為,創造了身體和精神上相互連結、交流與接觸的空間。令人遺憾的是,美國、加拿大,甚至台灣都有案例涉及舞蹈老師利用權力進行性騷擾。雖然香港的指控沒有像台灣事件那樣引起廣泛關注,但這並不代表這些事情沒有發生。
回想我個人的舞蹈經歷,浮現出一些不愉快的回憶。我記得曾遭遇言語性騷擾,雖然當時只是一些看似無心的玩笑。那些不必要的身體接觸,我不喜歡。那些與舞蹈無關的讚美,我也感到不適。更不用說身材羞辱了。當下糟糕的經歷並未把我激怒到足以發聲,但那些時刻累積起來,也堆疊了我的失望。這份失望並非針對某一位導師,而是所有過去與不同舞蹈導師相處時的遭遇而成的。當與他們一起跳舞和學習時,我開始失去對他們的信心,也感到不安。我不禁開始思考,是否香港所有男導師都是這樣嗎?
問題在哪裡?
我們很容易對頂尖舞者戴上濾鏡,我也曾如此。我曾敬佩那些舞技精湛的舞者。技藝高超的街舞舞者往往令人著迷。他們的態度、強而有力的動作和吸睛的groove都很容易吸引目光,我曾盲目地追隨一些老師,像追明星般追隨他們。我們所擁抱的文化造就了這種表面的氛圍,使人只欣賞舞蹈本身,卻忽略了其背後的意涵。這也讓我產生一個疑問:跳舞時,道德是否重要?
我待在這個圈子越久,見識越多,失望也越深。我開始明白,真正值得我尊敬的人,不僅是優秀的舞者,更是有好品格的人。嘻哈是一種充滿愛、平等與尊重的文化。成為一位優秀的舞者很難,但成為一個好人更難。你可以每天練習,有朝一日成為鬥舞冠軍,但如果你忘記了這文化背後的美好,你其實已經失敗了。你失去了嘻哈的核心價值,而這文化也因此失去了你。
社群裡的人支持你,懷抱夢想的舞者向你學習,你的隊友與你一同成長。如果你選擇以嘻哈之名,傷害他人,那就是給嘻哈蒙羞。請通過你的舞蹈、你的動作和你的言語,傳遞正面的訊息。不要讓你的支持者、你的學生、你的隊友和你的文化蒙羞。
有時我會問自己,我是不是反應過度了?
有些人選擇舞蹈老師時只看舞技。別誤會,我依然尊重並欣賞他們所擁有的知識、技巧和舞蹈成就。我相信只要繼續在街舞領域追求,也能從他們身上學到好的技巧。但令人遺憾的是,一小撮舞者卻塑造了一種敵意文化。正如Gabija Cepelyte在《Ink Cypher》(2023)中所言:「掌握權力的人控制著我們所熱愛舞蹈圈的價值觀、潮流和發展方向,他們決定什麼被讚揚,什麼被獎勵。」而我們默許的,就是我們所助長的。如果一位舞者不值得被尊重,那麼不斷累積的名氣與榮譽將最終形成不良的風氣。作為文化的一部分,我們必須採取行動,保護那些真正值得掌聲的事物。
當我們在街舞中敞開心扉時,歸屬感和安全感是至關重要的元素。若我感受不到與他人溝通、共舞或連結的安全感,重新融入這個圈子是非常困難的。對不道德行為的容忍,縮減了建立健康且可持續發展舞蹈社群的可能性。我知道,我不是唯一一個為此感到失望,並選擇稍稍抽離這文化的人。
街舞烏托邦
性騷擾並非只發生在香港或我們的街舞圈。留意社會上的某些議題,就不難發現性剝削存在於各個圈子裡。性騷擾不僅限於男性對女性或異性戀之間的行為,性侵犯無關性別與地域。我只是分享作為一個香港異性戀女舞者的親身經歷。有時目睹圈子裡的惡性發展,我感到渺小和無能為力;有時又滿懷憤慨,幻想著改變嘻哈世界。除了選擇退出這文化外,我們可以做什麼,才能創造街舞的烏托邦?
舞蹈作為一種藝術形式,本應是表達真實自我、分享美感、建構藝術世界的方式。我們受訓,我們練習,我們參加鬥舞比賽。但我們到底為了什麼而戰?名聲?頭銜?尊重?如果我們辛苦追求的藝術反而傷害了人,那這絕非正確的道路。
要接納嘻哈文化中的黑暗面確實有點困難,畢竟它充斥著厭女、毒品和暴力的歷史。但既然我們是這文化的一部分,責任就在我們身上,讓嘻哈更有人性,賦予它積極且嶄新的意義。我們首先是人,其次才是舞者。讓我們在教導下一代舞技之前,先教導他們良好的道德與行為。對舞蹈教育工作者來說,應該以道德與尊重為基礎來教學,展現嘻哈賦予我們的美好價值。對有志的舞者而言,慎選老師。追隨並欣賞那些真正致力於舞蹈與教育的人,不容忍任何性剝削或不尊重的行為。Gabija 說得沒錯。作為「圈子裡有影響力的一份子」,我們有權自主決定是否參加舞蹈課、比賽或派對。「如果我們不認同活動(或舞蹈課)的進行,我們有權退出並說明不參加的理由。」(Gabija Cepelyte,Ink Cypher,2023)
我從未打算離開這個圈子,但這段暫退的日子,讓我有反思舞蹈旅程的空間,從過去中學習,療癒受傷的部分。這些寶貴的日子帶我來到一個關鍵點,讓我能辨識誰值得我尊敬,誰不值得。儘管失望,我依然真心希望能與那些曾經啟發我的人重新連結。一步一步,重建對這圈子的信任;一點一滴,我越來越清楚自己想成為怎樣的舞者,怎樣的人。唯有以我尊重的方式跳舞,才能讓自己身邊環繞著尊重我的人。因此,親愛的舞蹈老師:請好好對待我,別「再次」讓我失望。
後記
這篇文章寫起來並不容易。這不是一個輕鬆的議題,也不是一個體面的故事。每個故事總有很多面向,我所寫下的是脆弱的想法和敏感的情緒,我多麼希望能把它們埋藏在我的外表、日常生活,甚至我的舞蹈裡,永遠不讓任何人察覺。
我並無意「攻擊某人」或點名讓誰成為頭條新聞,這對我沒有任何好處。但作為香港街舞文化的一份子,我真心想表達對某些不尊重他人的人和事實的失望。我的心願很簡單,希望每個人,包括我自己,都能在一個充滿愛、安全感和尊重的圈子裡享受舞蹈。
Ink Cypher是一個以舞蹈寫作,記錄現今世界各地嘻哈舞蹈藝術家觀點與文化視野的交流平台,至今已進行了三輪的寫作交流,記錄了超過40位來自22地區的嘻哈舞蹈創作人的點滴。除了網上平台,亦特設一份設計精美及限量發售的嘻哈舞蹈報紙,完整收錄Ink Cypher首三輪的所有文章,歡迎按此購買。
此文誕生於2025年4月在香港舉辦的「嘻哈舞蹈寫作實驗室」,屬於Ink Cypher第四輪內容,2025年11月正式出版。
A response to In F(l)avour of Masculine: The Disbalance of Power in the European Street Dance Battle Scene by Gabija Cepely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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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lly Lee Hiuying
Born and raised in Hong Kong, Kelly Lee is a dance artist specialised in Contemporary Dance and House Dance.
Kelly is a dancer who loves to ponder the meaning and feelings in life. Her dance journey began with Modern Jazz, and was impressed by the flexibility and possibility of different dance genres later in the university dance society. During her studies, she was trained in various street dance styles in performance, freestyle and battles.
After her graduation, she started her professional training in Passoverdance with contemporary dance theatre performance experience and choreography debut. Apart from commercial performances and productions, she is now interested in integrating different dance elements based on contemporary dance and developing her unique dance style.
This text is part of Ink Cypher Round 4 and is published in English and Chine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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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翻譯:ChatGPT
輔加翻譯及編輯:丘思詠

Kelly Lee